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端午大幕开启

2019/10/10 7:14:31

端午大幕开启

爹牵牛喝水时,起风了,一棱一棱的。不一会,将塘墈上石菖蒲和艾蒿的气味拢在一起,一齐送到地坪。我站在地坪上猛吸了一口,那叫一个舒坦。

  

进入状态的还有阳光。大清早,日头拱出山坳,而后一点一点地上升。一不小心,把满山的露珠给照亮了,也把桃树、李树上的果子照得分明。我问爹,啥是端午?他嘴巴一努说端午就是端午,还啥意思。

 

一同照亮的,还有菜地里的黄瓜。那时节,我娘把菜园子打理得有模有样。端午一来,黄瓜结得憨实。大的,酒瓶那么粗壮;小的,也细不过指头。要紧的是,稍大的瓜被她用瓜叶儿盖住,说是怕招人惦记,其实是提防我们。但,防是防不住的。日上三竿,我、猫伢,丑货脸也没洗,直奔菜园。此时瓜叶在风里摇,脆生生的,像一种音乐;瓜藤儿顺着竹架往上爬,看得见努力的样子。不由分说,我们钻进各自的菜园,专拣最大的摘,比大小。不料,蝴蝶比我来得更早,在瓜架上飞来飞去,飞了一会,落在好看的花上,翅翼儿一开一合,极有散漫的节奏。我猜,大约在享受花儿的美好或倾听瓜儿的秘语吧。 

 

不一会,各摘一条,猫伢一见,大笑,朝我抛来一句,嘿,你那园里的瓜算个球,就这熊样,呸。定神一瞄,他的瓜比我的大了去了,让我很狼狈。但气恼终归一瞬,不过多久兴奋起来,可惜园子里没水,只好用袖子将瓜乱抹一通,而后一顿猛咬,呱唧呱唧响。不觉中,这响声成了端午的一部分。

 

阳光走向地坪时,爹娘正在大门口包粽子。一大早,爹牵牛喝水后,把大门口扫了个干净。阳光不请自来,一下将米粒、粽叶、筲箕、脸盆等等照得轮廓分明。米是糯米,被水浸泡后,饱胀、晶亮得充满光泽。粽叶儿,绿得发亮,有着梦幻般的光晕。这会儿,娘弯腰从脸盆里取出一片粽叶,然后用手一卷,不觉成了喇叭,这样的喇叭像一只口,又像一个容器,不一会,糯米、饭豆和肥拉拉的细肉躺了进去。我分明看见母亲的手在阳光里起落,仿佛手随心发。最后,用一根筷子在粽子里戳了几下,又用手指按了按,抽出一根细棕条缠紧,便牢实了。我曾问过娘,端午为何要包粽子,是不是受了神明的启示?娘噗哧一笑说,纪念屈原呗。哦,屈原,屈原,他是谁呢?只觉得,粽子里,装着的还有其他的东西,比如充满家常气的生活等等。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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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地一片静穆,看得见阳光匆匆行走的样子。我拽着半身透湿的身子走向大门口时,不料爹脸一垮,突然站起伸出黏着几粒糯米的手朝我额头上敲了一下,并说你个懒鬼,就知道吃,吃、吃、吃。娘却说,过节怎能打人哪,不讲道理。

 

阳光不停洒落。稍不留神,连通村庄所有的路。地坪里的鸡,受不了米粒的诱惑,依次围上来。那只高大的公鸡,把全身的力气聚到尖啄上,朝爹猛的一啄,叭嚓,不偏不倚啄在他的手背上,也像敲了他一丁弓。爹痛得直打哆嗦,我恍惚看见他的头顶升起一束束火焰,浑身的骨头在吱嘎作响。刹地,他操起一个扫把,朝那公鸡奋力一拍,还大骂:祭菩萨的,祭菩萨的。我没发现四周有什么菩萨,却看见爹气急败坏的样子让一地的阳光见了也在发笑。

  

粽子包好时,后边瓦屋上传来砰砰作响的声音,不用,有谁打李子了,用石头砸。我家屋后是个很高的土墈,墈上长着一根大李树,枝繁叶茂的样子,一点也不输给黄瓜藤。一到端午,会结出不少果实,黄的红的青的,都有。而墈上长满炸刺,望一眼起鸡皮疙瘩。所以,只能打,用石头打。石头一响,李子滚落不少,屋上的瓦片也破了一些。倘若一下雨,我家的瓦屋到处漏水,满屋子淋得精湿。听到响声,爹风一般跑了过去,果然看见一群小把戏在干坏事。他哭笑不得,几乎哀求的说:化生子呃,打破了瓦,住不得人哪!然而,面对一群馋鬼毫无办法,只好搭楼梯摘了大半篮,挨家挨户送人。于是,娃儿们吃得欢天喜地。

 

满世界的阳光尽兴泼洒,仿佛在进行一场日光浴。这天,黄牛水牯不用干活,倚在塘堤边的枣树下,啃着大人刈来的青草,慢条斯理的样子,比我们阅读李白的《静夜思》或李珅的《悯农》还细致。但牛们受不了阳光的诱惑和遍地生长的气息,忍不住彼此长哞,相互应和。一下子,哞声填满了村庄,也加速了情意的传递。就在我们端着把缸吃李子时,枣树下突然传来巨大的声响——两条健壮的水牯,为争一头母牛的恋情权竟打了开来,不知它们为何要打,是不是心里有过不去的坎?阳光下,两条醋劲十足的牛,将头一低,尾巴一缩,铆足力气摆开了架势。轰,四角相撞,山摇地动,巨大的撞击声震得阳光纷纷破碎,羽毛般坠落。这时候,一村的牛全凝神屏气,或仰头而望,或甩几下尾巴,说不出有多兴奋。村子里的娃儿风涌而至,围成一个圈儿,大呼小叫。我、猫伢、丑货叫得更加卖力,仿佛在观摹一场盛大的纪录片。爹却怕牛斗伤,误了农事,连走带跑搬来一根竹篙,朝着牛的屁股一顿乱打,像责罚我一样的责骂着牛:没事了就斗架,斗个鬼。但他的责骂起不了作用,一眨眼,吱嚓,竹篙给崩断了。爹气咻咻的,又跳起脚儿骂:娘卖的,真不是人……这一骂,激起满池塘的哄笑。

 

牛,斗得厉害。一下从干坡上打到池塘里,弄得水花四溅,光芒闪烁。一时间,池塘里的事物统统乱套,那些石菖蒲以及艾蒿,受不了牛的践蹋,纷纷破碎,发出无言的抗议。我们却比什么都来劲,起码看到了一个节日应有的色彩,让人马上想到英勇、壮烈之类的词。据说这样的声音有点像汨罗江上赛龙舟的阵势,不知是不是真的,可惜离我们这儿太远,况且我不认识去那儿的路。

 

不久,门楣上插了艾蒿、菖莆,屋子里燃起了雄黄。这气味四处弥漫,与粽子的清香缠在一起,共同制造端午的气氛。最明显的当然是阳光,在大把大把洒落。这才知道,端阳,端阳,原是阳光的开端。

 

吃着粽子去南湖边的姑妈家做客,站在湖畔竖耳谛听,恍若听见远处的汨罗江响起赛龙舟的声音。或许,夜里枕着这样的声音入睡,我生命的大幕会呈现出新的影像。